走廊里的空气变了。

如果说前厅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假花,那这里就是刚被剖开的、还在抽搐的肠道。墙纸不再是暗红色的丝绒,而是某种湿滑的、布满青紫色血管的黏膜。手掌按上去,能清晰地感觉到墙壁深处传来的“咚、咚”闷响。

那是心跳。这座剧院是活的。

沈烛皱了皱眉。耳边的声音开始出现诡异的延迟。他的轮椅明明已经碾过了地板接缝,那一身“咯吱”声却在三秒后才迟迟钻进耳膜。听觉正在剥离,像是一层层被撕掉的洋葱皮,世界变得失真且遥远。

一只滚烫的大手覆盖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。

并没有抓紧,只是虚虚地拢着,像是在护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。

秦野走在轮椅侧后方,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他没有说话,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,但他手心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,成了沈烛在这个正在崩塌的感官世界里唯一的锚点。

“慢点。”沈烛低声说。他的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,像是隔着一缸水。

秦野立刻停步,肌肉紧绷。

前方是服装间。两排挂得密密麻麻的戏服在阴风中微微晃动。蟒袍、官服、凤冠霞帔……它们垂在那里,袖管空荡荡的,却给人一种里面塞满了人的错觉。

“呼——”

一阵类似风箱拉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。

一件挂在高处的黑底金丝蟒袍突然鼓胀起来。它像是一个被充满了气的气球,原本干瘪的胸腹瞬间隆起。那两条宽大的袖子如同两条巨蟒,在空中无声地扭动,袖口那两个黑洞洞的深渊对准了轮椅上的沈烛。

沈烛的听觉重影让他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布料摩擦的脆响。

但在那两条袖子即将缠上沈烛脖颈的刹那,秦野动了。

没有花哨的动作,纯粹是野兽捕食般的暴戾。

他反手一抓,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蟒袍的“咽喉”位置。骨刺瞬间刺破了他那身昂贵的西装,深深扎入蟒袍的织物中。

“嘶——”

蟒袍内部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,不像是布料撕裂,倒像是某种活物被踩住了尾巴。

秦野面无表情,手臂肌肉暴起,猛地向两边一撕。

“刺啦!”

那件足以被博物馆收藏的古董戏服直接被扯成了两半。没有棉花,没有支架。从断裂的锦缎里喷涌而出的,是一股腥臭的黑色脓血,还有无数条像蛆虫一样蠕动的红色线头。

“脏。”秦野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黑血,一脚将还在地上抽搐的半截袖子踩成了肉泥。

他回过头,紧张地看向沈烛,像个做错事打碎了花瓶的孩子,生怕沈烛责怪他弄脏了衣服。

沈烛却只是在那只沾了血的大手上轻轻拍了拍。

“干得好。继续走。”

越往深处走,那种血腥味就越浓。

走到最深处的化妆间门口时,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血水。

门虚掩着。

沈烛推门而入。

化妆镜前坐着一个人。玉玲珑。

她还没上妆,那张素净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正对着面前那面已经裂成蛛网状的镜子,手里拿着一根粗糙的麻线和一枚生锈的钢针。

“滋……滋……”

针尖刺破皮肤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
她在缝合自己的手腕。

那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腕上,此刻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。裂痕里并没有流血,而是透出一种诡异的金光,那是神力撑破容器的征兆。玉玲珑面无表情地将针穿过皮肉,拉紧,打结,再刺入下一寸皮肤。

鲜血滴在她腿上那件大红色的戏服上,瞬间晕开,分不清哪是血,哪是染料。

“你们来晚了。”

玉玲珑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,“班主已经把这里卖给了神。这出戏没有观众,所有人都是祭品。”

沈烛操控轮椅滑到她身后。

“既然是祭品,为什么还要缝补?”沈烛看着她手腕上那些狰狞的线脚,“破了的瓷器,再怎么粘也是废品。”

玉玲珑的手顿了一下。

她慢慢转过身,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死气沉沉,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倒影。

“因为要上台啊。”

她惨然一笑,嘴角牵动着脸颊上的肌肉,像是某种僵硬的木偶,“唱戏的,死也得死在台上。这是规矩。”

她放下针线,从怀里掏出一本沾满了血迹和脂粉的折页。

材质很特殊,摸上去细腻温润,带着微微的体温——是人皮。

“拿着。”

玉玲珑将那本《神降节目单》塞进沈烛手里,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痕,“这是剧本的规则。待会儿第一幕是大红色的,千万别出声。不管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把嘴闭死。”

“当——!!!”

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声突然在两人头顶炸响。

整个化妆间开始剧烈震颤,墙壁上的镜子瞬间爆裂,无数玻璃碎片像雨点般落下。

玉玲珑猛地站起身。

她那件大红戏服无风自动,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推搡着她。

“快走……没时间了……”

她用力推了沈烛一把,整个人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着,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面破碎的镜子。镜子后面不再是墙壁,而是一条通往光怪陆离舞台的光之甬道。

“玉老板!”沈烛下意识地伸手去抓。

指尖只碰到了她的一片衣角。

那片衣角在他手中瞬间化作一只红色的纸蝴蝶,扑棱着翅膀飞向了那团刺眼的光芒。

“九号!抓紧我!”

沈烛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。

下一秒,脚下的地板消失了。那种失重的眩晕感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
黑暗降临。